在歷史上，有許多心理學實驗具有爭議。因為在一方面，實驗可能殘忍或違背了道德倫理，但另一方面又啟發、引人深思。接下來，我打算開一個新系列，關於歷史上值得我們探討的心理學實驗。大家看完後，如果有什麼想法，也可以在下面留言給我知道。
好，既然上期說到育兒相關的「依附理論」，那今天就講講著名又備受爭議的關於人類發展的心理學實驗——哈里哈洛一系列的「恆河猴實驗」。
在上個世紀初，也就是大約100多年前，在美國和英國的許多家孤兒院、托兒所和棄嬰收容所，一直以來都有一個奇怪的現象。有超過一半剛出生的寶寶因為瘦弱和萎縮，不到一歲就去世了。
當時認為寶寶感染了某種疾病，因此為了防止傳播、打造無菌的環境，規定醫護人員都不能與寶寶肢體接觸。要戴上口罩、不能親吻、不能擁抱他們。就算是餵養都要通過一些工具進行。然而這樣，情況不但沒有變好，反而更糟。
同時，在當時也流傳著一套類似的育兒方式。也就是為了寶寶的衛生健康，寶寶不能和父母同床。要讓寶寶一人睡在床邊的小床，不能使用搖籃，而是讓寶寶自己入睡。如果寶寶哭了，千萬不要抱他、管他，寶寶哭久了自然會停下。因為這樣他才能學會自己入睡，以後長大也才能成為獨立自主的人。
這樣的育兒方式，正是當代兒科醫生所寫的育兒暢銷書裡的內容：《如何餵養兒童》（The Care and Feeding of Children）《媽媽的育兒手札》（The Wife’s Handbook）。而且也受大眾的贊同與青睞。
這是因為二十世紀初，正是「行為主義」盛行的時候。所謂「行為主義」是主張「所有人類行為的產生，都是由環境中的刺激所產生的反應」。
這裡就借用了一個著名的實驗——「巴夫洛夫的狗」。
巴夫洛夫的狗
俄國心理學家伊凡·巴夫洛夫研究狗的反應。首先，他在狗的嘴邊放了一個收集口水的裝置。接下來，分成四個階段進行實驗。
第一階段，在狗狗面前放上食物。狗狗在看到食物的時候，自然會分泌唾液，這是正常的反射反應。
第二階段，在狗狗前面敲響音叉，然後觀察狗狗有沒有分泌唾液。這時很明顯，狗狗不會因為聽到聲響而流口水。
第三階段，再次把美味的食物端出來，同時敲響音叉。這時可以發現狗狗看到食物，所以會流口水。然而在把這個階段重複進行數次，每次食物端上來都會敲響一下音叉，讓狗狗記住這個聲音。
最後一階段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。同為第二階段，只是在狗狗面前敲響音叉，並沒有任何食物出現。這時狗狗也會分泌唾液。
也就是說，「行為主義者」相信「人類的行為模式，都可以靠有效的訓練而改變」。如果寶寶一哭泣就回應他們，只會導致他們以後長大不成器。讓寶寶獨自入睡，是訓練他們獨立個性的第一步。
維C：但是那個實驗是狗狗，狗狗和人又不一樣。
這裡我們就要談到美國一位著名的心理學家，「行為主義」的創始人——約翰·布羅德斯·華生的「小艾伯特實驗」。
小艾伯特實驗
在1920年，華生和他的助手羅莎莉·雷納在霍普金斯大學（Johns Hopkins University）進行了一項實驗。
首先，他挑選了一個9個月大、情緒較少，名為艾伯特的寶寶進行實驗。
實驗開始之前，給小艾伯特一系列的基礎情感測試，當中包括燃燒的報紙、猴子、狗狗、兔子和小白鼠。小艾伯特對這一系列測試都毫無恐懼的感覺。
大約兩個月後，再次把11個月大的小艾伯特帶到了實驗室裡。首先把一隻小白鼠放在他的面前，允許他玩弄。當然小艾伯特一樣一點都不怕小白鼠，小白鼠也在他周圍遊蕩了幾圈。然而正當小艾伯特伸手觸摸小白鼠的那一刻，華生就在身後用鐵鎚重敲了一下鐵棒，發出了一聲刺耳的聲響。
當然這個聲響也當場把小艾伯特嚇得哇哇大哭，立刻躲開老鼠表現恐懼不安，實驗告一段落。
接著的幾個星期內，每相隔幾天，小艾伯特會重複「小白鼠與聲響」的實驗。
數次後，再次把小艾伯特帶到實驗室，再次把小白鼠放在他面前。不過並沒有任何聲響刺激。這時的小艾伯特一見到小白鼠，就感到非常痛苦，轉身試圖逃離。也就是說，小艾伯特已經把恐懼的聲響聯繫在小白鼠身上。
事實上，並不是只有小白鼠。在17天後，華生再次把兔子放到小艾伯特面前。這次並沒有小白鼠，也沒有聲響。不管是見到兔子、狗狗、毛絨大衣，甚至是大大棉花鬍子的聖誕老人面具，小艾伯特依然變得恐懼不安。小艾伯特已經被「訓練」成恐懼一切「毛髮的東西」了。
當然以現在的標準，這項實驗認為是違反學術道德的。
華生的一個有名狂妄言論是：「給我一打健全的嬰兒，你隨便選出一個，無論他的才能、嗜好、傾向、能力、祖先或種族是什麼都好，我保證一樣都可以把他訓練成任何類型的專家，像是醫生、律師、藝術家、企業總裁，甚至乞丐或小偷都可以。」
由於行為主義盛行的當時，「訓練」大於「母愛」的理論，像是「不能親吻寶寶」、「寶寶哭泣不能抱」、「讓寶寶獨立入睡」等育兒方式，人們對此都深信不疑。
正當千千萬萬的家庭陷入這個歪曲的育兒觀念時，有一位勇敢的心理學家站出來提出了質疑。他就是哈里哈洛（Harry Frederick Harlow）。哈里哈洛為了證實他的觀點，也進行了一系列的實驗。不過並不是用人類，而是使用與人類基因非常相似的恆河猴進行實驗。
代母實驗
由於行為主義者認為孩子會依戀父母，是為了避免飢餓、痛苦的行為，寶寶在每次餵養的過程中，就像小艾伯特實驗一樣，把母親和溫飽聯繫在一起。因此，每次見到母親都會感到愉快。
簡單來說就是，不管是誰，只要他餵養我們，我們就會對他產生愛和依戀。也就是俗話說得「有奶就是娘」，但真的是這樣嗎？哈洛的一系列實驗搞清楚了這點。
首先，哈洛製作了兩個「代理猴媽媽」進行實驗，一個叫「絨布媽媽」，一個叫「鐵絲媽媽」。鐵絲媽媽是用一圈圈的鐵線綑綁而成，頭部則是用一個方塊再挖兩個眼睛成的樣子。而絨布媽媽是用柔軟的絨布包裹而成，頭部則是模仿猴子臉的樣子。兩位「猴媽媽」都設計成可以支撐猴子攀爬的身軀和底盤，方便小猴子依附在媽媽身上，也有加熱的功能，使「猴媽媽」在暖和一點。而兩位「猴媽媽」胸前也有個可按插奶瓶的位置，提供給小猴子餵奶的需求。
接著，實驗分成兩種情況進行。第一種情況，籠子裡都放有兩個「猴媽媽」，鐵絲媽媽胸前按有奶瓶，絨布媽媽胸前沒有奶瓶。第二種情況相反，絨布媽媽胸前按有奶瓶，鐵絲媽媽胸前則沒有奶瓶。
實驗開始，將8隻剛出生的猴寶寶個別放入了情況一和情況二的籠子裡進行165天的觀察。這時大家可以猜猜，小猴子會依附特定的「媽媽」，還是只會依附有奶的「媽媽」，又或是不依附任何一個「媽媽」呢？
我們來看情況一，鐵絲媽媽有奶，絨布媽媽沒有奶。
一開始小猴子會直接奔向鐵絲媽媽身上喝奶，不過沒過多久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，小猴子跳上了絨布媽媽的身上。儘管絨布媽媽身上沒有奶，但小猴子還是緊緊依偎在絨布媽媽身上，只有每次肚子餓的時候才會爬上鐵絲媽媽喝奶，然後再次回到絨布媽媽的懷裡。
從哈洛的數據我們可以看到，在165天的實驗裡，小猴子停留在鐵絲媽媽喝奶的時間每天只有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，隨著時間的推移，大體上並沒有什麼改變。然而卻發現，小猴子依附在絨布媽媽的時間就越來越長，從一天大約7個小時，逐漸增加到了最少12小時以上一天。
好，我們再看看情況二，絨布媽媽有奶，鐵絲媽媽沒有奶。
一開始小猴子毫無懸念直奔向有奶的絨布媽媽，從數據看到，小猴子對絨布媽媽的依附一開始就已經從12小時一天起跳，最後保持在每天15個小時以上。反觀在鐵絲媽媽停留的時間就非常少，甚至是沒有。
這項研究就直接告訴我們，「有奶便是娘」的觀點不是絕對的。滿足了食物的需求，並不代表滿足了愛的需求。
這時也許有人會想，絨布媽媽的柔軟觸感就是愛與關懷嗎？會不會比起硬硬的鐵絲，小猴子更喜歡柔軟的絨布而已？
好，哈洛接下來的實驗正好解答了這個問題。哈洛又製造了個機械怪物，打算嚇唬小猴子，看看它會有什麼反應。
當機械怪物突然出現在小猴子面前時，小猴子的第一反應是立刻跳到了絨布媽媽的懷裡，而不是鐵絲媽媽。緊緊地抱著它一段時間後，哈洛發現小猴子的恐懼情緒逐漸消散，而且還會反過來試圖對抗機械怪物。
這其實就像人類嬰兒一樣，不安的時候會尋求母親的安慰。母親的擁抱、接觸、親吻能帶給寶寶溫暖和安全感，正是孩子需要的愛與關懷，並不單純是餵奶就好了的關係。
哈洛認為只是單單的嚇唬還不足以說明小猴子依戀媽媽的行為，所以又進一步地做了一個實驗。
這一次實驗是在一個6平方呎的小房間進行，房間裡擺放了一些玩具，而這個房間對小猴子來說是一個全新的陌生環境。這有點類似之前在依附理論裡提到的陌生環境測試。
第一階段，把剛才的小猴子放入房間裡，發現小猴子表現害怕和謹慎，在不斷試圖尋找可以依靠的東西，但始終沒找到，只能捲縮在一個地方。
第二階段，這次把「鐵絲媽媽」和小猴子放入房間裡，小猴子依然表現非常害怕，並沒有尋求曾經給他餵奶的「鐵絲媽媽」。
第三階段，哈洛把「鐵絲媽媽」換成了「絨布媽媽」，小猴子二話不說，直接奔向絨布媽媽並緊抱著它。「絨布媽媽」成為了小猴子的避風港，每次與「絨布媽媽」的接觸提供了它許多的安全感與情感連結，小猴子的害怕也慢慢降低，開始願意探索陌生的環境，變成了一個正常快樂的好奇寶寶。
第四階段，哈洛又放了個外星怪物模型試探小猴子。同樣小猴子一開始對外星怪物模型極為恐懼，馬上尋求「絨布媽媽」的接觸。慢慢得到足夠的安全感和情感連結後，促使小猴子更有自信，能夠主動對付外星怪物模型。
實驗到這裡的結論是，寶寶需要的愛並不是單純的生理需求——食物，而是心理需求——安全感與關懷。像是擁抱、親吻這樣的接觸，對人類來說是極為重要的。
你能想到的問題，哈洛基本也想得到，而且還做了實驗說明。
哈洛把剛出生的猴寶寶強制和母親分離，並關進了沒有鐵絲媽媽和絨布媽媽的籠子裡。這裡只有保證猴寶寶生存的基本餵食。時間維持8個月後，再次把猴寶寶放進有兩個「猴媽媽」的籠子裡。
結果小猴子對兩位「媽媽」都沒有感覺，沒有依戀、沒有尋求安全感，成為孤僻的小猴子。如果把它放到有外星怪物的陌生小房間裡，即使「絨布媽媽」在場，小猴子也只會對著牆角抽蓄。這是一種自閉行為，在強制分離的人類寶寶中也同樣有的特徵。
從這個實驗哈洛發現，缺乏母愛會嚴重影響猴寶寶往後的個性。即使不自閉，性格也會變得非常憂鬱和孤僻，甚至一生也學不會如何社交。
而且不管是猴子或人類，寶寶接受「母愛」也有著一定的「黃金時間」。小猴子是在出生後的30天到90天，人類則是出生後的3個月到一年之間。因為這正是人格形成的階段，一旦錯過，即使往後母親再怎麼疼愛，也很難改變其性格。其實這和上期在「依附理論」的影片裡提到「為什麼有些人會是不安全依戀」這兩者論點也正好是緊密相關的。
結論
這項代母實驗的結論，也就是說「母愛」對寶寶來說極為重要。而「母愛」並不是滿足生理需求而已。「母愛」是建立情感連結和安全感的提供，「母愛」也可以通過身體接觸，像是親吻、擁抱來傳遞。而寶寶剛出生後，一定要避免與父母分離。並且母親在照顧孩子的時候，也必須更多的與他們接觸、互動與玩耍。
當然，哈洛的實驗不止這些。還有「鐵娘子」、「絕望之井」、「面具實驗」也是以恆河猴作為實驗對象。這些就比前面的實驗殘忍許多了。如果大家想看的話，留言給我知道吧。
好，回到一開始提到的100年前。其實正是因為大多的嬰兒得不到安全情感連結，才會出現大批的死亡潮。也許當時的孤兒院嬰兒太多，照顧的人手不夠加上奇怪的育兒觀念，疏忽關愛所導致的。
養育孩子並不是害怕他們受污染，或是希望他們能夠獨立，只提供生理需求。父母的關愛，才是寶寶健康成長的關鍵。哈洛的育兒理論發表後，顛覆了當時那套奇怪的育兒觀念，也拯救了千萬家庭的孩子。
不過，儘管哈洛的實驗對人類發展心理學做出了巨大的貢獻，同時也帶來了許多爭議。因為這一系列實驗無可否認對恆河猴來說是殘忍的。實驗給許多小猴子造成了無法磨滅的傷害。哈洛是知道這一點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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