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陣子我在 YouTube 上看了一個 Ted演說,主題是「語言將塑造我們的思維」,演講者是認知科學家 Lera Boroditsky。
有一天,Lera 到了澳洲的Pormpuraaw,發現一件讓她震撼的事。那裡住著一群叫Kuuk Thaayorre的族人,在他們的語言裡,完全沒有「左、右」這種詞彙。
他們是以「東南西北」來描述一切。比如「在你的左腳上有隻螞蟻」,他們會說「嘿,在你的『西南方』那條腿上有隻螞蟻」。
如果你想請他們把桌上的杯子往右邊移一下,你該說「請把杯子往『北北東』移一下」。
維C:蛤?(北北東?)
如果你走在路上,見到他們想打聲招呼,他們不會和你說「你好」,他們會說「你要往哪個方向走?」
這時你就該和他們說「我往西西南走」。看來認不出東南西北的人,很難和他們打招呼。
維C:「他們是人體指南針喔」。
沒錯,習慣以「上下左右」詞匯的我們,認為辨認東南西北是很難的事。我們又不是像候鳥或鴿子,擁有感應磁場的鳥喙。
不過,在Kuuk Thaayorre部落,你即使問一個五歲小妹妹「北邊在哪裡?」,她也能立刻指出北邊給你。
這就表示,語言不單純是溝通工具,它對映著我們的文化,也塑造著我們的思維與認知。而說著不同語言的人,看見的世界完全不一樣。
當然我不會因為單單這個例子就這麼說,語言影響思維這件事,也是許多語言學家、心理學家在研究的事情。接下來我們就來一起探討探討吧。
中文腦 vs 英文腦
在客廳裡,桌上放著一個漂亮的紅色花瓶。有一次,急急忙忙出門的小明,不小心撞到了桌角。顯然 他的腳趾非常痛,但很快,耳邊傳來「碰!」的一聲,漂亮的花瓶也跌落在地,碎成一地。
有趣的來了。這是一場純粹的意外,但說英文的人和說中文的人,在第一時間的表達,會截然不同。
英文會說「Oh! I broke the vase.」(喔!我打破了花瓶),中文會說「哎呀!花瓶碎了。」
你有沒有發現他們的差別?在英文裡,用了 I 「我」,在中文裡,卻偏偏不說「我」。
我們先從英文說起。英文的語法結構,要求每一個動作,都必須有一個清楚的「主語」(Subject)。在他們的邏輯裡,世界是由一個個獨立的個體組成的,沒有「人」的發動,事情就不會發生。
即便是一場無心的過失,英文母語者也會直覺性的,把「人」跟「結果」緊緊連在一起。「Oh! I broke the vase.」我打破了花瓶。
相比之下,中文母語者看到的,是一個「情境」的發生。「花瓶碎了」。
這種表達,其實蘊含了中華傳統文化中的「克己」和「涵養」。為什麼不說「我打破了」?在涵養深厚的人來看,張口閉口都是「我」,顯得太過自我、太過張揚了。我們習慣把「自我」藏起來,讓「事」自然地呈現。
而在英文世界裡,則反映「個人主義」(Individualism),崇尚個人權利、自我表達、自我負責與獨立性。說出「I broke it」,表示「我是這個行為的主人」,這是一種對客觀事實的尊重,也是一種清清楚楚的承擔。
但對中文人來說,「我打破了」這句話太尖銳了。中華文化看重面子,也看重和諧。不管是「誰」打破了,我們都不會直接了當的說「You are wrong!你錯了!」。也許在英文人眼裡,直說事實不是什麼大事,但在含蓄的中華文化裡,「你錯了」是非常傷人的一句話,且沒有討論空間的話。
比如,在餐廳裡,服務員不小心把湯灑了,中文人的第一反應是「哎呀,沒事,這湯太滿了」。
我們不強調任何人,而是把「人」溶於情境中看事情。這不是逃避責任,而是一種接納與包容的態度。
這種思維,也深植在我們的語言中。在中文裡我們經常說「下雨了、沒事吧、那天可能不太方便」(it’s raining , Are you okay? I can’t go),但在英文裡,沒有「主語」的句子幾乎無法成立。但在中文裡,主語的消失,反而給了我們一種整體的自由。
就像查理曼大帝曾說過,「多學一種語言,就像多擁有了第二個靈魂」。當你學會了另一種語言,你不只是換了個說法,更是發現另一種看世界的角度。
帶你用不同語言看世界
1.顏色
這裡有兩個藍色,在中文或英文裡,我們把他們說成藍色blue。但對俄國人來說,一個叫 Siniy(синий) ,另一個叫 Goluboy(голубой),它們兩個是完全獨立的顏色,不是我們認為在藍色基礎上偏「深」一點的藍或「淺」藍色。俄國人認為,它們就像紅色和黃色一樣平等。
在2007年就有個實驗,分別有兩組人,一組是英文母語人,一組是俄文母語人。研究員展示一塊藍色方塊,然後下面出現兩塊藍色方塊,受試者必須以最快速度指出,下面哪個色塊是和上面色塊一樣的,不時會出現 Siniy 和 Goluboy。
實驗結果,當出現的色塊分別為 Siniy 和 Goluboy時,俄文使用者的反應速度,比英文組快了約 10%。
英文人在辨認時,無論顏色是深淺,反應速度都沒有變化。對他們來說,全部都是「藍色」,大腦需要花額外的時間,去進行純視覺的辨認。
這實驗說明,語言會給大腦進行編碼。當你的語言裡有這個詞,你的大腦就會自動區分,兩者為不同的東西。如果沒有,大腦就會認為全是一樣的,就像我們中文人會說,「我看到全部都是藍色」。
要更容易理解,有一個生活中非常相似的例子,就是女生的「口紅」顏色。在男生眼裡,全部都是紅色,但在熟悉彩妝的女生眼中,那是「玫瑰紅、豆沙紅、酒紅、正紅」。因為她們學習了這些細微的標籤,所以她們的眼睛,真的能分辨出那 1% 的色相差異。這同樣發生在室內設計師,或其他有色彩區分的語言中。
2.性別
你有沒有想過,詞匯是有性別之分的,像是「大橋」這詞,你認為是女生或男生?
維C:詞匯也有分男女?
對,在德文、西班牙等許多歐洲語言裡,幾乎所有東西都是有性別的,會分為「陽性」和「陰性」。
比如,鑰匙在德文裡是陽性的,在西班牙文是陰性的。
德文人眼中的鑰匙是,工業的、剛硬的,而在西班牙文人眼中,鑰匙是精巧的配件,被形容小巧的、精緻的。
大橋在德文是陰性的,德文人認為的大橋,是優雅、美麗的;而大橋在西班牙文是陽性的,西班牙人眼中的大橋,是雄偉的、堅固的。
叉子和勺子在德文裡,分別是陰性和陽性,在西班牙文則相反。
有趣的是,如果讓兩國人給餐具配音,德國人會給勺子配一個低沈的男聲,而西班牙人則會給勺子,配一個溫柔的女聲。
以此類推,其他很多詞匯也有性別之分。
如果大家要容易想像,中文詞彙雖然沒有性別,但在小時候的故事書會說,太陽公公、月亮婆婆。太陽給我們的感覺是陽剛的,月亮則是陰柔的一個道理。
不過,我們中文、英文,語言本身是沒有性別之分的。然而,一個從小學德文的孩子,他眼中的世界,就是由「男性的東西」和「女性的東西」共同組成的。
3.社會階級
在中文或英文裡,無論和誰說話,我們的基本詞彙都不會變,比如吃飯、去哪裡、看什麼。但在日文和韓文裡,用錯詞是相當嚴重的事情,就等於是在冒犯對方。
我們用一個喝咖啡的情境理解。在中文我們對朋友說「喝杯咖啡吧」,對老闆說「您請喝杯咖啡」。中文使用者覺得加了「您」和「請」,展現了極大的尊重。在我們的認知裡,人與人是對等的,只是要表現的比較禮貌和客氣。
但在日文和韓文,會把人上下階級之分。
日文人對同事或好友會說「コーヒー、飲む?」 (Kōhī, nomu?);對上司或長輩則會說「コーヒーを召し上がってください。」 (Kōhī o meshiagatte kudasai.)。這裡動詞從「飲む」(nomu 喝),徹底換成了「召し上がる」(Meshiagaru 享用),屬於高位者的敬語。
韓文也是如此。韓文人對平輩或好友說 커피 마실래?(keopi masillae?)(要不要喝咖啡?),對大老闆說 커피 드실래요? (keopi deusillaeyo?)(您要喝杯咖啡嗎?)。마시다 (masida)變成 드시다(deusida),句尾也會變成 –요(yo)。
這不是簡單的用敬語,而是他們大腦對「階級」劃分。在他們眼中,人與人之間很少有純粹的「平等」,每段關係都有一個斜率。
所以你會在一些韓國綜藝看到,韓國人初次見面一定會問年齡。這不是八卦或冒犯,因為不知道年齡,就不知道對方是平輩還是前輩,不說敬語才是深藏在他們骨子裡的冒犯。
相反,中文和英文人覺得,不要一見面就問年齡,感覺很冒犯。
你是不是有發現,一說日語或韓語,你會表現的更加的禮貌和謙卑呢?
4.時間
當我們談論時間時,通常認為是抽象的物理概念,但其實時間也深受語言的影響。
人類大腦無法直接看見時間,所以必須借用空間的方向來理解。
我們中文母語者都認為,「前」代表過去,「後」代表未來,例如:前天、前任、前輩、後天、後輩。
在英文中「前」是 forward,Looking forward 通常指的是「看向未來」,Falling behind 是指「落後了」,和我們中文有明顯的前後差異。
更讓英文人不能理解的是,中文的時間也使用上、下。我們會說上週、上個月、下週、下個月、下一代、下一集,但英文卻說 Last week ,Next week、Next month、Next episode。
在古代中文的捲軸,是從上往下書寫的,先上方看到的文字,就是過去,後下方出現的文字,就是未來。這種垂直的理解就如水一樣,時間像水一樣,從高處往下流。
因此,在中文人的認知,從前面走到後面,前就是一種過去的事,後就是一種將要到的事。前天、前輩、上週、上個月,都是在先的時間;後天、後輩、下週、下個月,都是在來臨的時間。
這對不懂中文的英文人來說很燒腦,又上又下、又前又後,所以網路上,就出現了這麼一個有趣的爭論。
12點的會議
請你回答一個神奇的問題。明天的會議定在中午12點,突然你收到通知說:
「會議提前了 2 個小時」。憑你的第一直覺,會議變成了幾點?是早上10 點,還是下午 2 點?
大多人都會說,「當然是早上10點」,而且很難理解,「怎麼可能是下午2點」。
但網路上卻是一堆,2點和10點的爭論。會發生這個情況,就和我們今天的主題有很大關係,語言影響了你的思維。
剛才也說了,中文人都傾向於認為時間像水一樣,從上往下流、從前面流去後面,而我們就像是站在原定的位置,看水的流向。早上10點的水流到,中午12點的水,再流到下午2點的水。
當聽說原本12點的時間提前了2個小時,那樣就從12點往前面2個小時看,就是早上10點,這就是大部分中文人的認知。
現在我們換一個思維,站在英文人的角度去看時間。英文的 move forward 指的是「往前走」,是否記得英文中一定要有「主語」的存在?所以 move forward 幾乎隱含了一個主語「我」。所以英文的理解就是,「我在時間中前進」,時間是不動的,而我就像是坐在船上前進。
回到會議的問題,If a midday meeting is moved forward 2 hours, what time is the meeting?
那「我」必須前進往未來兩個小時,原本的中文12點,在這時就會被理解成下午2點。
當然也有一些英文人會覺得是10點,也許在他的思維裡,就和我們中文人看時間的流向是一樣的。這個爭議點證明了,我們也許並非客觀地活在時間裡,而是活在語言為我們架設的隱喻裡。
如果你是像中文母語者一樣,用的是「我不動,時間在動」,你會覺得自己是在順應時間的洪流。如果你是像英文母語者一樣,認為「我在時間中移動」,你會覺得是你自己在主宰未來。這也是為什麼在國際溝通中,經驗豐富的經理人,通常不會說「提前 2 小時」,而會明確標註「10 AM」。
因為他們知道,我們說的語言不同,我們理解的世界也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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